9月的重庆，教室里的空调呼呼地吹。

　　王富成坐在前排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笔记本摊开在课桌上。讲台上，老师一进教室，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。

　　老师停了下来，问：“你是来听课的督导吗？”

　　王富成愣了一下，有点尴尬地挠挠头。旁边几个同学小声哄笑起来，有人赶紧解释：“不是不是，他是同学！”

　　“我是学生。”王富成说。

　　这一幕发生在重庆移通学院2026级新生开学的第一周。王富成，45岁，艺术传媒学院网络与新媒体专业。

王富成接受采访

　　他说，这一周上课，总有老师把他认错。“最开始和同学不熟的时候，大家也会以为我是老师。会有点不好意思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被叫‘老师’这件事，我其实已经习惯了。”

　　“一直有过想在大学读大学的梦想”

　　时间倒回2001年。20岁的王富成第一次参加高考，考上了一所专科。

　　“当时考上了一个最差的专科。”他回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，没有抱怨，也没有遗憾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　　没去读。原因很简单——家里拿不出学费。

　　但他还是想读书。听人说当兵可以考军校，而且军校不要学费，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。于是他选择了去当兵。

　　这条路没能走通。退伍后他回了老家，先种了几年地。农忙时是农民，农闲了就是农民工。后来赶上村委换届，他进了村委会，一干就是八年，担任村委委员兼文书。

读大学前，王富成在村委会工作

　　八年的村委工作，说起来都是些琐碎的事。修路、通水渠、核低保户，一样一样跑。工资很低，有时候村民办事差个几十上百块，他二话不说自己垫上，也很少再开口要回来。

　　“那八年，说实话，一直有过想在大学读大学的梦想，但一直都没有机会。”

　　“始终遗憾的是没在本科上过一天课”

　　真正刺痛他的，不是钱，是“没用”。

　　他会算账，会填表，会跑腿，但面对“一把麦子从收获到变成钱，什么渠道变现，什么方式能让农民最大限度获利”这些问题时，他发现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。

　　“粮食种得再好，牲口养得再肥壮，但没有销路，卖不掉，等于零。”他心里算过一笔账——一亩水稻产1500斤，原粮一块钱左右一斤，管1500块。成本1000块，纯利润500块。一户人家两三亩地，一年下来挣个千把块钱。“没多大意义。要农民富起来，光卖原粮肯定不行，得想方设法增加农产品的附加值。”

王富成在家种地

　　与此同时，同龄人的遗憾也在他心里发酵。“我们80后，尤其是80初的人，我的同学也好，一起的同事也好，大多数都是同龄人。他们后来考了成人本科，拿了文凭，但都很遗憾——没有在学校上过课。入学考试在成人教育教学点考的，课程要么是网课，要么是集中授课，学校的大门怎么开的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他们遗憾，我也遗憾。始终遗憾的是没有在学校上过一天课，也不知道大学的寝室什么样，同学之间是怎么沟通的，全日制教学是怎么弄的——不清楚。”

　　“所以说我有一个在校读本科的梦想。”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按不住了。离开村委会之后，王富成没给自己留缓冲期，直接开始备考。

　　“学一遍不会，学两遍”

　　2023年，43岁的王富成参加了春季高考，考上了重庆一所大专院校，读财务管理专业。

　　专科三年，王富成累计志愿服务超过2000小时，获评重庆市五星志愿者，他还拿到了重庆市优秀毕业生称号。但王富成心里清楚，他的目标不止于此。

　　然后，他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——专升本，跨专业选择就读网络与新媒体专业。

王富成专科就读时获得“优秀毕业生”称号

　　备考的过程，比他想象的难。

　　“记忆力比十年前确实要差很多。20岁左右的时候，历史、政治老师讲一遍，基本上大概意思都能背下来。现在不行，老师讲一遍可能记不住。”

　　他的应对方式很朴素：“学一遍不会，学两遍。最笨的办法——学两遍不会，学三遍，总有一天能学会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选移通？”

　　为什么是移通？

　　王富成的答案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，他说，吸引他的，是移通的方方面面。

　　他在网上查资料时看到，移通有完善的育人体系。“这里给我的感觉就是，只要你付出了就会有所收获。大学之大不在于校园有多大，而在于教学方式和成果。”

　　更打动他的，是移通的实践导向。“读大学最终肯定要落实到就业和创业上，光靠理论远远不够，必须要有动手能力。我了解到，在这里就是要动手才行，完满教育不管是自己组织活动还是参加活动，肯定要亲力亲为。”还有其中的志愿服务。移通的志愿氛围浓厚，甚至上过央视。王富成是五星志愿者，对“为您服务”这件事有执念。学校的通识教育能让他开眼界，商科教育能让他“会经营善管理”——这些都不是虚的，跟他未来要走的路息息相关。

王富成在做志愿活动

　　至于为什么选网络与新媒体这个专业，他的逻辑非常清晰。

　　“如果单纯为了奖学金、考试成绩，我会继续选财务管理。”他说得很坦诚，“但我不想要纸上谈兵。我想学到能更好反馈家乡的带货本领。”

　　“基层工作八年，我明白一个道理：自己过得好不够，得让乡亲们的腰包也鼓起来。可农产品最怕滞销，卖不掉就变不了现，所以我得学会用新媒体的方式帮大家打开销路。”

　　专科选择财务管理专业，就是因为可以计算、规划。“财务管理的第一环节是财务预测——你销量是多少，就根据这个来种多少亩水稻、养多少头猪。不至于种的粮食卖不掉，那没意义。但光会算账不够，得有人来买。”

　　“网络与新媒体刚好就能弥补这种空白，要引流就要有粉丝，自媒体是最便宜、成本最低的引流方式。”直播带货，是他给自己找到的答案。

　　“空气里都是劲儿”

　　开学一周了。

　　王富成说，课堂本身和他预想的差不多。“老师的讲课细致程度，是那种不厌其烦的讲——你只要有问题，问老师也愿意一直跟你讲，并不是讲一遍你不懂他就不讲了。只要有不懂的地方，老师也会苦口婆心地讲到自己能理解为止。”

　　傍晚的校园，主干道上支满了各色招新的帐篷，路边有人抱着吉他弹唱，架子鼓的鼓点隔老远都能听见。人群里穿来穿去的全是年轻面孔，吆喝声、笑声、吉他声交织在一起。

王富成手机拍的重庆移通学院

　　“感觉空气里都是劲儿。”王富成从旁边走过，驻足看了一会儿。这种扑面而来的、不管不顾的活力，他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从来没见过。

　　他报名了班委干部竞选。原本想竞选团支书，但“做PPT不是我强项，说实话，我这个年龄做PPT真的不怎么样。”后来改报了心理委员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他还打算参加青年志愿者协会、书院组织，还有体育联合会。“我正准备报名。”

　　王富成说，他的室友和他同专业，不同班。室友叫他“王哥”，偶尔也有人叫他“王叔”。

　　“叫我王哥也行，叫我王叔也行，反正年龄摆在这里。当然从内心上讲，我还是希望他们叫我哥——我觉得年龄虽然大，但我心理年龄还是挺年轻的。”

　　“为全民富裕读书”

　　读书的意义是什么？

　　王富成想了想，说：“可能大家以前读书都是想光耀门楣，或者说光宗耀祖，鲤鱼跃龙门。想更上一层楼。但我觉得更多的是要为人民读书。”

　　“如果说周恩来以前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，那我们新时代的大学生就应该是为全民富裕、为实现社会主义、为实现共产主义而读书，而不是仅仅为自己读书。”

王富成做志愿活动
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不激昂，不高亢，就像在村委办公室跟乡亲们拉家常一样。

　　但就是这个聊起“为全民富裕读书”会一脸认真的中年男人，手机里装着抖音，他会通过视频分享日常，也会发自己制作的AI视频。粉丝一千出头，点赞的人不多，活跃的真实粉丝其实也没那么多。王富成笑笑，不怎么在意。他今年发过一条视频，标题叫“我的45岁而已。”

　　不早不晚，花期才刚刚开始。